李龟年从盛唐宫廷走向江南风雨

左边是牡丹、宫灯与丝竹,右边是江水、落花与一个老去的歌者。李龟年的一生,就像盛唐由明转暗的缩影。

一、李白也有自己的偶像

唐朝人追不追星?肯定追。

那你知道唐朝人追谁吗?

李白。

对,他们追李白。但是你知道,李白又追谁吗?

一千多年前,大唐娱乐圈真正的顶流,是一位名叫李龟年的音乐家。

他是李白、王维、杜甫、杨贵妃和唐玄宗共同欣赏的人。李白写词,由他演唱;杨贵妃在场听歌;精通音律的唐玄宗,甚至亲自拿起玉笛为他伴奏。

王维为他写下《相思》,杜甫为他写下《江南逢李龟年》。

这两首诗里的“君”,都指向同一个名字——大唐流行音乐教父,李龟年。

李龟年的运气是真的好,出道就赶上了盛唐音乐最繁华的时代。

当时的皇帝唐玄宗不仅喜欢音乐,而且自己就是个中高手。李龟年与李彭年、李鹤年兄弟三人能歌善舞,还创作了《渭川曲》,深受唐玄宗喜爱。

兄弟三人后来在东都洛阳建起豪宅,规模甚至超过不少王公贵族。没有唱片、广播和网络的年代,李龟年已经把自己的歌声送进了宫廷、王府,也送进了整个大唐的记忆。

二、李白写词,李龟年唱出了《清平调》

沉香亭前演唱《清平调》

李白写词,李龟年主唱,玄宗以玉笛相和,杨贵妃持杯听歌。盛唐最华丽的一场诗乐相逢,就这样发生了。

天宝年间,唐玄宗和杨贵妃在沉香亭赏牡丹。

梨园乐工已经就位,李龟年手持檀板,正准备唱旧曲。唐玄宗听着这些陈词滥调,忽然觉得不够尽兴:赏名花、对妃子,怎么还能用旧歌词?

于是,他把李白叫来,当场出了一篇命题作文——赏花,夸贵妃。

李白酒还没完全醒,兴致却正高,提笔写下了《清平调词三首》:

《清平调词三首》
唐·李白

其一
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jiàn露华浓。
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yáo台月下逢。

其二
一枝红艳露凝香,云雨wǎng断肠。
借问汉宫谁得似,可怜飞燕新妆。

其三
名花倾国两相欢,长得君王带笑看。
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lán干。

其中第一首最有名。一千多年过去,它依然是人们赞美杨贵妃时最先想到的诗篇。

但在那个夜晚,它不只是一首写在纸上的诗,也是一句等待被唱响的歌词。

梨园乐工调好丝竹,李龟年开口演唱。唐玄宗亲自调起玉笛,杨贵妃举杯听歌。李白的文字,就这样被李龟年唱进了长安,也传遍了整个大唐。

李白写词,李龟年主唱,皇帝伴奏,贵妃成为歌中人。这样的演出阵容,放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,依然很难超越。

三、王府里,坐着大唐最年轻的诗人们

唐玄宗有个弟弟,叫李范,封号岐王。

岐王虽然是王爷,却也是个音乐发烧友。他喜欢结交文人雅士,王维、杜甫等人,都曾出入他的宅第。李龟年也正是在这些宴席上,与大唐最有才华的一群年轻人相遇。

电影《长安三万里》里,就还原了人们想象中的这一幕。

当时的杜甫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少年。在电影的讲述中,李龟年看出他的才情,相信他日后必有一番作为。

而王维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。他自弹自唱了一曲《郁轮袍》,让满座宾客为之动容,也让李龟年与他成为惺惺相惜的知音。

后来,王维为李龟年写下了《相思》:

《相思》
唐·王维

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。
愿君多采xié,此物最相思。

很多人把它当作一首爱情诗。其实,诗中的“相思”也可以属于朋友。那枚生在南国的红豆,寄托的是王维对知音李龟年的思念。

在盛唐,诗并不只躺在书卷里。

诗人写下它,乐工谱出曲调,歌者把它唱给更多人听。我们今天熟悉的唐诗,有许多正是这样先成为歌,再走进一代代人的记忆。

而李龟年,就站在诗与音乐交汇的中心。

四、曲终总有散场时

可惜,再盛大的演出,也有散场的时候。

公元 755 年,安史之乱爆发。第二年,潼关失守,唐玄宗逃离长安,长安随后陷落。

一夜之间,宫灯熄灭,丝竹停声。曾经出入宫廷和王府的李龟年,也从大唐顶流变成了流落江南的老歌者。

过去,他在皇帝和贵妃面前唱歌;后来,他只能在江南的宴席和街头,为普通人唱几首旧曲。

可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,听众还是忍不住落泪。

他们听见的不只是李龟年的歌声,也是牡丹盛开的沉香亭,是灯火通明的岐王宅,是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盛唐。

李龟年唱的每一首旧曲,都在提醒人们:那些人、那些夜晚、那个时代,再也回不来了。

五、落花时节,又逢故人

杜甫与李龟年在江南重逢

四十多年前,少年杜甫在人群中听李龟年唱歌;四十多年后,他们都成了旧时代留下来的人。

公元 770 年,李龟年在长沙街头遇见了杜甫。

一个是从宫廷流落江南的老歌者,一个是饱经战乱、四处漂泊的诗人。四十多年前,他们曾在岐王宅里相见;四十多年后,两个人都已经历尽沧桑。

此时,孟浩然早已去世,王维走了,李白走了,王昌龄也走了。曾经照亮诗坛的那些名字,一个接一个退出了人间。

盛唐已经不在了。

面对眼前的李龟年,杜甫没有写声嘶力竭的悲伤,只写下了一首短短二十八个字的诗:

《江南逢李guī年》
唐·杜甫

王宅里寻常见,cuī九堂前几度闻。
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
前两句写的是从前。

那时,李龟年是王府里的名歌者,杜甫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。一个在台上唱,一个在人群中听。他们身后,是开元盛世最明亮的灯火。

后两句写的是现在。

江南依然是好风景,他们却都已经老了。花依然会开,曾经一起听歌的人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

“落花时节”只有四个字,却把盛唐的陨落、人生的离散和世事的变迁,全都写了进去。

李白把牡丹与美人写进《清平调》,王维把相思写进红豆,杜甫把盛衰写进落花。而让这些诗在当时真正成为声音的人,正是李龟年。

他见过盛唐最明亮的夜,也走过盛唐熄灭之后的长路。

最后,宫灯暗了,丝竹散了,诗人们一个个离开了。只有一个老去的歌者来到江南,在落花时节再次开口。

那一刻,他唱的不只是一首旧曲。

他唱的是一个时代。

这就是唐诗带给我们的力量。

即使在一千多年以后,当我们再次读到这些诗,依然能够越过漫长的时间,与那些鲜活的灵魂相遇。